纳凉的滋味
残忆追旧年。异乡的夏夜，我常常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，奔向千里之外的故乡，与一群面容依旧鲜活的人，在打谷场谈天说地，享受露天纳凉时光。
旧年的乡村夏夜，由于没有空调、电风扇之物，人们往往搬出家什，三五成群走出巷子，来到村南打谷场纳凉。
【资料图】
“山光忽西落，池月渐东上”，当暮色降临，远处的山影，开始朦胧了起来，月光泻在打谷场，场上像开满了雪白的荞麦花，同时，月亮给四周的竹树投下了阴影，望上去像黑白分明的木刻版画。虽然没有一丝风，但眼前的场景，予人些许清凉的慰藉。
人们陆续搬来了竹床、藤椅之物，一一摆放在场上。纳凉的乡间习俗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，让左邻右舍亲密无间。大人们一边摇着芭蕉扇，一边唠嗑，小孩子天性好动，坐不了一会儿，就开始围着草堆捉迷藏，拿着扇子扑流萤，去瓜田李下摸一把，听老者谈三国、讲水浒、说岳飞。
白天的水植物，在日头烘晒的作用下，是很难嗅到香气的。可到了夜晚就不一样了。随着热气渐消，离场子不远的荷塘稻田，开始散发出它们特有的气味。而且，夜愈深，那香味愈浓。特别是田野的艾草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苦香，最令人提神醒脑。另外，还有藕荷香，那一股子清香，也能消烦祛躁。
为此，在《红楼梦》中，香菱曾有一段表述：“不独菱角花，就连荷叶莲蓬，都是有一股清香的……就连菱角、鸡头、苇叶、芦根，得了风露，那一股清香，就令人心神爽快的。”由此可窥一斑。
到了夜半，虽然风没有来，但是人们情愿睡在露天，也不愿回到家里。从空空的巷里深处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，听起来，有一种苍凉而飘渺的古意，让心变得空荡荡的，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。
就是那些年，我仰躺在竹床上，爱上了仰望星空，恋上了无限遐想。由于乡间夜空清透无比，感觉星星离自己是那么的近——近得，它们似乎在对我友好而神秘地眨眼；近得，能看见慧星扫过夜空时幽蓝色的尾巴；近得，能听见流星消失在村边沼泽地时的叹息。
终于起风了，虽然，有的人已坠入梦境，响起了鼾声。
我发现，风是在月亮暗下的一瞬间，从不远处的池面上刮来的。那里，生着浮萍、菖蒲、菱角、马齿苋等水生植物，在它们翩翩起舞过后，水面旋即起了一层细细的鳞浪。顷刻间，我嗅到了沁人的幽香。以此看来，古人所云的“风起于青萍之末，浪成于微澜之间”，并不无道理。
只是，仍有几位慈祥的老奶奶、几位慈爱的妈妈，在睡意昏沉里，于半梦半醒间，仍手把扇儿轻轻摇……
后来，随着乡村生活条件的改善，空调、电风扇等电器相继飞入了百姓家，而且乡村的夜晚不再停电了。芭蕉扇不见了，竹床被虫子蛀朽。一到夏夜，人们开始呆在屋子里，美美享受它们所带来的凉意。打谷场开始冷寂了下来，一改千年模样。
如今，村庄不再热闹了，不少人为了谋生，选择了外出打工，开始了异乡漂泊。一到夏日夜晚，乡村灯火依稀。偶尔回乡，漫步在打谷场，发现月色依旧那么皎洁，可场上荒草萋萋，黄鼠狼像风一样溜过，让人恍如隔世。
恍惚中，往日纳凉的场景就像露天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。夜气里，一张张竹床仿佛小船一样浮动，芭蕉扇如短桨在摇，一些人仍像鲇鱼一样躺在床上，耳边恍惚听到了孩子们的欢笑，老人们的唠叨。站在曾经纳凉的老地方，我开始怀念从前……
□刘峰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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